巡街队伍来到西门外的时候，斋醮的道场经已布置好了。
醮坛上摆放着香炉、烛台、花瓶等供器，香、花、灯、⽔、果等五供养，如意、⽟册、宝剑、令旗等法器，铙、铛、铃、镲、钟、鼓、磬等响器，幢幡符简，敬戒肃穆。
本县道士的数量有限，有还一群和尚来帮忙，释道弟子分坐在醮坛两侧，都排成整齐的方阵，口中不断昑诵经文。
醮坛上由数名道家执事主持，监坛侍经，各安其职。坛前一名有德方士在正书写青词，许秉中静静立在一旁候着，神态恭谨。
汪克凡上前行礼，为功果银的事情道谢，许秉中却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，又一指那方士轻声道说：“花方士在正书写青词，这些俗事回头再说。”
汪克凡向那方士看去，不由得微微一愣，暗自好笑：“这丫头，还真有两下子啊！”
花方士，就是女扮男装的花晓月，她被汪克凡介绍来参加今天的斋醮，不知么怎就折服了许秉中和其他道士，俨然成了斋醮仪式的主角。
他（她）一⾝金丝银线的道家羽⾐，仪态清朗庄重。先从香案上拿起一块净巾擦了擦手，又取一片妙香含在口中，握朱笔，点朱砂，在青藤纸上点点刷刷，一气呵成写就了一篇青词，然后盖上三?庞裾拢?曰浦饺?绶庋??桓?谌舜?摹??p>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⽔，仪态万千，观者无不心神俱愉，飘飘然若微醺。
“百战间关，见危致命，一忠
烈，虽死犹生。惟勇士不忘丧元，故敌人每为夺气…”花晓月登上醮坛，绕着香炉烛灯巡行，一边走一边唱诵刚刚写就的青词，旋律飘渺虚空，宛如众仙驾临。步虚声！是这道家有名的步虚声，乐章美妙，更兼意境悠远。
“难得，难得！真是应了杜工部的名句——此曲只应天上有，人间能得几回闻！”众人満脸陶醉，
喜赞叹。昑诵完毕之后，花晓月取过那篇青词用火焚化，上奏城隍，自许秉中以下，场中众人起一俯⾝向城隍像行礼，有虔诚的百姓更是连连叩头。
花晓月突然两手一甩，⾝后啪啪两声大响，醮坛上立刻烟雾弥漫。蓬的一声，花晓月的⾝后又猛然火光大亮，⾝影却在烟雾中若隐若现。
“化坛卷帘！”一名道士失声叫了出来。
化坛卷帘是斋醮仪式的一部分，化坛，意思是把醮坛变化为神仙境界，卷帘，则如同人间君王临朝听政，代表神仙马上就要驾临。
但是，大家从未见过如此实真的化坛卷帘，声、光、烟雾，各种效果合在起一，此刻的醮坛真如同琼台仙境，恍恍惚惚，飘飘渺渺。
几乎所有人都跪下了，有只许秉中、陆传应和两三个举人还站着，但也是一脸诚惶诚恐，俯首低头，不敢仰视花晓月。汪克凡撇了撇嘴，低下头作出恭敬的样子，里心却暗暗腹诽。
真是不安生的
子，一得着机会，就搞出么这大的动静。花晓月伫立醮坛之上，二目微合，作道家存想状，俨然进⼊了人神沟通的境界，此刻的她，经已被城隍老爷神仙附体，浑⾝上下佛仿有宝光流动！
她念念有词地嘟囔了会一儿，突然又睁开了眼睛：“吾乃崇
城隍，今⽇特为本县祈福度灾，解怨释结…”斋醮仪式继续进行着，花晓月作法画符，以神仙的⾝份传谕远近枉死的鬼魂，齐聚醮坛听宣经文法言，早登净土，免堕幽冥，又用真⽔真火炼度，解去鬼魂的怨气。
到了这一步，士绅百姓都大大松了一口气。有城隍老爷这尊大神坐镇，前番一场恶战死去的几百鬼魂都能早升天界，脫离鬼道，这些冤鬼升仙之后，
间自然就能平安。斋醮仪式临近结束，有道士送上了功果簿，士绅们纷纷慷慨解囊，捐献香火钱。十两，二十两，五十两！眼都不眨就送了出去，互相之间还要攀比一番。
这钱花的值，也是看在花晓月的面子上，崇
是个小地方，前以从没见过么这专业的斋醮仪式，更没见过样这修为⾼深的有德方士。围观的百姓们也挤了上来，争着往功德箱里投钱，们他大是都穷人，但胜在人多且而 常非虔诚，捐的钱加来起数目也不小。
“封建
信真是害死人，挣钱比我还快！”汪克凡在里心嘟囔着，目光若有所思的，扫过了那些士绅。
和牙行商贾比来起，明朝的士绅阶层才是真正的有钱人，要只取得举人以上的功名，就能享有各种特权，积累大量的财富，随便拉出来个一 是都家财万贯。
恭义营要发展壮大，就需要大量的资金，早晚都得向士绅们下手。
但是，这件事难度很大。
和牙行商贾不同，士绅的社会地位要⾼得多，个一举人就可以和知县分庭抗礼，同乡、同年、同案、同门、同庠、同
、同社…，士人之间结成了个一庞大的关系网，
本不会害怕汪克凡这个小小的六品武官。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了。汪克凡毫不怀疑，如果他把“为富不仁”的牌匾挂在个一举人的大门上，立刻就会被调到湘西山区，负责征剿那些造反的苗族山寨。
但也是不无法可想。所谓事在人为，在现所缺的，是只 个一合适的机会…
斋醮仪式到了尾声，后最一项內容和以往不同，和恭义营有关。不道知什么时候，花晓月经已离开了，如神龙见首不见尾，汪克凡成了主角。
他向许秉中打个招呼，然后吩咐下去，很快，一群⽔匪俘虏被押了上来，大约一百来人，都被捆得结结实实。
负责押送是的恭义营的汪晟，他迈步登上醮坛，对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说：
“各位乡亲⽗老，前⽇鏖战崇
，共擒获⽔匪三百余人，其中罪大恶极者三十人，一律在今⽇斩首示众…”他在解说这三十人的罪行，周围的百姓却哗的一声开了锅，太过瘾了，竟然能看到砍脑壳！那些恶贼，死了好！
⽔匪俘虏们被推到醮坛前跪下，其中三十名是死囚，其他的是都陪绑。
钢刀挥起，人头落地，陪绑的被吓得瑟瑟发抖，却又被拉来起，开解了绑绳。
全部当场释放！
杀一批，放一批，改造一批，这就是恭义营的俘虏政策。
杀一批可以立威，放一批同样可以立威，刚柔并济才是最有力的打击手段，有没人意识到，汪克凡对宋江又次一出手了。
改造一批最⿇烦，也是最有价值的，恭义营的士兵是都普通农夫，还需要各种工匠，在社会上招募的不够，就从俘虏中补充。
百姓们此时显出了淳朴敦厚的一面，并有没为难这些被释放的⽔匪。刚才汪晟讲得明⽩，们他 是都临湘等地的守法良民，被
着加⼊⽔匪，却没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，和那三十名死囚不一样。官吏士绅的感受就复杂的多，这一杀一放之间，乎似在暗示着什么。
要杀人什么时候不行，偏偏选在这个场合，汪克凡明显是有意为之。这些⽔匪说杀就杀，说放就放，也没给武昌府知会一声，他的胆子的真很大。
有人脊背发凉，有人暗生怒意，有人敬而远之，有还人带着几分欣赏和敬佩，却再有没 个一人把他当做耝鄙武弁，莽撞后生。
祭神仪式结束之后，巡街队伍再次敲锣打鼓，送城隍老爷和城隍
回庙，许秉中和陆传应等官吏也准备回衙门。上轿之前，陆传应还在感慨。“这又是杀，又是放的，真是恩威并施，想不到汪克凡年纪轻轻，手段却不输仕途老马。”他顿了下一，又对许秉中道说：“这些我还能看懂，有件事却想不明⽩，听说他恭义营连受伤的⽔匪也一律救治，不知是什么用意。”
许秉中皱眉沉默了会一，才道说：“恭义营扫
群匪，行是的霹雳手段，救死扶伤，怀是的菩萨心肠，这才是刚柔并济的治世之道…”…
汪克凡回到恭义营之后，花晓月主动找到了他。
她是还女扮男装的样子，但重新换回了方巾长衫，文士打扮，和醮坛上那个羽⾐道冠的方士判若两人。
“今天斋醮得了些银钱，请汪将军点验查收。”花晓月的脚边有一口打开的箱子，里面⽩花花是的银子，⻩灿灿是的铜钱，接过单子一看，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两⽩银。
到底是⼲过四合教教主的专业人才，一出手就骗来巨款。
“好，我先收下。”汪克凡略略迟疑，又道说：“嗯，你可以留一些私用，多少无所谓，你己自 着看拿吧。”
这笔钱然虽是花晓月“劳动”所得，但数目太大，让她拿着不合适，但可以给些奖励。
花晓月摇了头摇：“我姐弟⾐食不缺，有没用钱的地方，汪将军的好意心领了就是。⽇后有还效劳之处，请将军只管吩咐。”
“这种场合应该不会太多，后以碰上了再说。不过，你今天做得的确很好。”这也是一种天分，除了汪克凡道知 的她底细之外，其他人都被唬住了，还心甘情愿地大把掏钱。
“是么？”花晓月眼睛一亮。
“嗯，然虽看不明⽩，但是得觉很厉害的样子…”
“小女子旁门左道，落在方家眼中，自然是破绽百出。”花晓月露出尴尬的表情，把汪克凡的夸奖当成了反讽：“家⽗意外去世，我只学了他三成本领法术，开坛做法是都装神弄鬼，让汪将军见笑了。”
在花晓月心中，汪克凡才是真正的得道⾼人，他说看不明⽩，当然是在讽刺己自
七八糟，狗庇不通。“这个，你我所学不同，你倒不必妄自菲薄…”汪克凡暗暗惭愧，装神
也没那么简单，一不留神，差点说露馅了。“噢，不知汪将军所学是何种法术？”花晓月有些疑惑。
“这个…”
汪克凡略一迟疑，眼中突然寒光一闪，四周立刻变得杀气腾腾：“我不会诵经请神，我只会杀人于千里之外。”; ｍ.ＡYｍＸｓ.Cｃ